深夜的实验室里,王佩君盯着多智能体系统仿真数据,指尖在键盘上反复调试参数。为了验证“群体具身智能”路径规划的可行性,他已和团队在计算机上完成上百次模拟,哪怕一次微小的参数调整,都要像钉钉子般精准发力,直到模型能自主绕过虚拟障碍物。

一枚钉子,若要承载千钧,必先历经锤炼。数学与统计学院王佩君教授的学术人生,正是“成为钉子”与“钉入木板”的历程——以“抄书”磨锋刃,用四年钻难题,以匠心育新人,引导学子“向下扎根”。
用抄书的“笨办法”,磨出钉子的锋刃
图书馆的午后,尘埃在光柱中浮沉。靠窗位置,一个身影总是准时出现——摊开课本,铺平稿纸,提起笔一字一句工整抄写。2007年,身为数学系新生的王佩君,在周围同学疑惑的目光中,工整抄写着数学定理与公式,一遍,两遍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坚定。
这独特的“修炼”,始于恩师许广魁“唯有学习方法适合自己,方能事半功倍”的点拨,也源于菲尔兹奖得主小平邦彦“抄书学数学”的传记启发。自此,王佩君将核心数学教材逐字抄写,每道例题、每个证明至少三遍。复杂题目更是抄至十几遍,直到每一步推导都自然顺畅。
“很多人觉得这是笨办法,”王佩君说,“但对我来说,抄写是强迫自己慢下来、沉进去的过程。”符号、逻辑、结构之美与思维脉络,在枯燥重复中被逐一唤醒内化。四年的“笨功夫”,为他浇筑了坚实的数理地基,更淬炼出沉静专注、不惧繁琐的科研心性。为日后“钉”入坚硬科研木板磨出关键锋刃。
凭借扎实基础,王佩君考入东南大学攻读基础数学硕士学位。随着研究深入,他遭遇瓶颈。一次与智能控制领域校友的交流让王佩君看到了新的可能:“数学不是悬于半空的优美理论,而应成为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有力工具。”在硕士导师潮小李教授“做学问要像钉钉子一样钻进去”的鼓励下,他重拾“钉钉子”劲头补齐工科知识短板,边思考边抄写,啃下大量专业书籍,转型扎进智能控制、多智能体协同等应用领域。博士期间,他发表5篇IEEE Trans.汇刊论文,1篇入选ESI高被引论文,完成从理论探索者到工程问题解决者的蜕变。
四年“钉”住一个难题,一锤一锤钻到底
真正的科研突破,往往生于困顿,成于坚守。王佩君在智能控制研究中最具代表性的工作,是一场与“抖振”难题长达四年的持久战。
“抖振”是多智能体协同控制中的经典难题。当控制器是非线性时,输出信号会在零值与极大值之间高频切换,剧烈振荡会损坏执行器,导致系统崩塌。王佩君在博士阶段就接触此课题,尝试各种主流方法后,却始终陷入“按下葫芦浮起瓢”的窘境:仅能实现“渐近一致性控制”与“消除抖振”二者之一。
这个未竟课题如一根刺扎在心头。入职安徽师范大学后,王佩君带领团队重新发起冲锋。此后近四年,“抖振”成了他生活的背景音。“吃饭时在想,走路时在推演,甚至睡梦中,公式和曲线也会不经意地浮现。”王佩君回忆。2022年,一个名为“自适应边界层方法”的创新思路带来转机。虽兴奋难抑,但他深知,灵感只是起点。王佩君带领学生们耗时半年进行理论分析,反复推导验证,推演稿堆积如山。仿真验证阶段又进行了上百次模拟实验调整参数。
“最困难时,连续几周毫无进展。”团队成员张凯博士回忆,“但王老师总说,科研就像钉钉子。要找准点持续用力,每一锤都在让钉子往深处走。坚持住,钉到底。”最终,他们成功构建了基本完整的理论分析与控制设计框架,历史性地同时实现了“渐近一致性控制”与“消除抖振”两大目标。该项成果成为王佩君获得安徽省青年数学奖、中国指挥与控制学会科学进步一等奖等多个奖项的关键支撑。
四年,不仅是一个时间长度,更是一枚科研“钉子”穿透最坚硬木结时,所必需的力量与耐心的深度。
向下扎根的钉子,托举向上生长的“森林”
从昔日埋头钻研的学生,到今日传道授业的导师,王佩君将“向下扎根”的科研精神,转化为“向上托举”的育人智慧。那颗向下扎根的钉子,如今成为可供依托的“基座”,托举起一片蓬勃生长的年轻“森林”。
他的课堂,是抽象原理与现实世界连接的桥梁。一根橡皮筋便能生动诠释“不动点”定理;谷歌排序、人脸识别、图像处理等前沿科技背后的数学原理也被他信手拈来,化为“数学实用”的鲜活注脚。
他的育人,重在点燃火种而非灌输路径。学生郝海群入选研究生支教团、即将远赴西部支教时内心忐忑,王佩君给了她坚定支持:“去!一定要去!这段扎根西部的经历,会让你深刻理解‘知识应用’和‘社会真实需求’,成为未来科研生涯中宝贵的‘钙质’。”临行前,他精心挑选几篇该领域奠基性文献发给郝海群,鼓励她慢慢品读;支教期间,仍持续指导郝海群探讨未来研究方向。
学生陈晓晓研二更换方向跟随王佩君,科研起步阶段深陷方向迷茫和产出焦虑。王佩君没有直接给答案或施加压力,而是定期与她梳理经典文献脉络,帮她厘清领域地图,辨识真问题与伪问题,并告诉她:好的研究从不是贪多求全,而是瞄准一个有价值的问题深挖,慢下来扎实验证远比盲目追求进度更重要。这信任式引导,让陈晓晓褪去浮躁,建立了“精准聚焦、扎实落地”的科研习惯。
他鼓励学生开拓不同于自己的方向,甘当“指南针”与“支撑架”。在他“钉子精神”的引领下,多名研究生已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了高水平学术论文,赴国内外著名高校继续深造。
王佩君的办公室,假期也常亮着灯。“哪怕只是安静地思考,我也感到满足。”王佩君深信真正的成长如一枚会生长的钉子——在看不见的深处,经年累月地扎根蓄力;待到之时,每一寸可见的高度与稳定,都源自沉默而坚实的过往。“科研亦如是,”他说,“在看不见的地方,向下扎根;在钉住了的地方,向上生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