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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国古典学家P. J. 罗兹在《剑桥古代史》第六卷(第二版)中提到一个复杂的历史现象:公元前4世纪,希腊的联邦组织呈现增长状态,但这没能让希腊人完成统一。彼时的希腊人在血缘、语言、宗教和生活方式上具有统一性,但在政治上长期无法完成统一。希腊不同地区和城邦之间尝试了多种联盟或同盟方式,皆陷入困境,最终由受希腊文化影响的马其顿王国取得突破。因此,相比其他古老文明(如古埃及、波斯、中国和古罗马等),古希腊文明的统一性具有更为复杂的特征。站在现代中国的学术立场重审古希腊文明,“古希腊的政治统一为何陷入困境”当是一项值得认真探讨的课题。
古希腊政治统一的四重障碍
从大历史观出发,现代学者发现,古希腊在自然环境、经济基础、政治制度和思想观念等领域都有阻碍政治统一的因素存在,致使古希腊人在寻求政治统一的过程中屡屡受挫。
首先,在古代,希腊的自然环境对政治统一构成了很大的障碍。希腊大陆地形崎岖复杂,境内山地和丘陵约占总面积的75%。这导致陆地交通相当不便,增加了区域整合的难度。同时,希腊境内的河流大多窄小,农业生产往往依赖有限的降雨,无法形成大规模的灌溉农业。总体上看,希腊不仅与拥有大河平原和高产农业区的两河流域、埃及、印度和中国不同,与意大利也存在突出的差异。英国历史学家诺曼·戴维斯指出,相比分散的希腊城市,罗马人具有整体性和内聚性品质。这导致同处地中海沿岸的古希腊文明和古罗马文明气质也不相同,尤其在政治统一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历史走向。
其次,希腊城邦的经济基础具有自给自足、小规模的特征,不利于政治统一。山脉和大海将各处的希腊人阻隔在较为狭小的区域内,土地贫瘠又使他们的农业无法承载较多的人口。在这种环境下,古希腊人形成了城邦自足的意识,把独立自主作为城邦的核心诉求。这导致希腊城邦不同于古代大多数国家:它们并未随经济增长而生成“中心—外围”式的“贡赋—分配体系”,难以形成跨区域的经济和政治中心。公元前5世纪,雅典以共同抗击波斯为名向盟邦征收贡赋,这在当时是较为特殊的现象。雅典虽然扩大了自身财政收入,却损害了其他盟邦的自足状态,引发众多盟邦的敌视。
再次,公元前8世纪中期起,希腊人开始大规模向海外殖民,建立了大量海外城邦,这使他们的文明具有典型的分散性特征。丹麦古典学者摩根斯·赫尔曼·汉森等人统计,古希腊人大约建立了1100个城邦,它们分布在希腊本土、地中海和黑海沿岸等地。绝大多数希腊城邦都是小国寡民的规模。据统计,82%的希腊城邦是领土200平方公里以下的小型城邦。只有3个超大型城邦(雅典、斯巴达、叙拉古)的领土面积超过2000平方公里,人口规模达到约25万。
最后,希腊城邦的政治制度强调自治性。亚里士多德在《政治学》开篇即宣称,城邦是“最高和包含最广的社会团体”。这不是指领土、人口和财富层面上的“最高”和“最广”,而是指城邦具有政治上的自治性和至高性,难以容许更高层级的社会团体来管辖。相应地,希腊城邦的公民群体为了维护自身权利,具有明显的排他性。城邦对公民资格设置严格的准入规则,在血缘、性别、家庭出身上予以硬性规定。即便是人口最多、对外开放程度颇高的雅典,仍然严格限制公民权。不仅如此,公民与外邦人的婚姻亦受限制。这种限制阻碍了城邦之间的交流,强化了城邦公民群体的封闭性和排他性,导致城邦之间出现了隔膜和冲突。
古希腊政治统一的尝试和困境
不过,古希腊人在文化上却具有高度的认同感。希腊人并非不想追求统一,他们为此做过多种尝试。但是,由于自然环境的束缚和城邦制度的局限,他们陷入长期的争斗之中,在政治统一上遭遇了困境,具体表现在如下方面。
第一,古希腊的宗教中心仅维系文化信仰,并不能转型为政治中心。在城邦时代,德尔斐是希腊人公认的“大地肚脐”。神谕使德尔斐成为希腊世界的宗教中心。奥林匹亚则是最重要的泛希腊赛事举办地。但正如英国古典学家弗兰克·威廉·沃尔班克所指出的,德尔斐等宗教圣地并不具有政治功能,无法成为推动民族统一的有效载体。
第二,松散的同盟无法真正统合诸多希腊城邦。从古风时代到古典时代,希腊城邦组成过各种同盟。祝宏俊指出,古风时代和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城邦同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国家组织。公元前4世纪,希腊形成了十多个新型同盟,其中有些同盟已具有国家特征,但还不是稳定、成熟的国家组织。笔者认为,古典时代的希腊城邦同盟本质上难以调和城邦各自的利益,也不能形成稳定、有效的大型国家框架。围绕德尔斐近邻同盟展开的第三次神圣战争,充分证明以宗教为纽带的城邦同盟所具有的局限性。这种松散同盟无法真正统合希腊城邦,内部矛盾和冲突不断,最终让腓力二世获得了介入同盟和希腊事务的机会。
第三,几个一度崛起的城邦由于各自局限难以巩固霸权。绝大多数希腊城邦的面积和人口规模都不足以支撑其大规模扩张。在希腊本土,斯巴达在鼎盛时期控制着约8400平方公里领土和约25万人口,雅典控制约2500平方公里领土和超过25万的人口,它们最具实力。斯巴达的男性公民最多时约有9000人,而庇里阿西和黑劳士的人数都要多于他们。斯巴达人需要时常防备黑劳士的反叛,对拉科尼亚和美塞尼亚的控制也占去他们大量精力。他们有希腊最强的陆军,但征服美塞尼亚后不再兼并别的地区。而雅典在鼎盛时的男性公民达到约5万人。希波战争后,雅典的战略是发展海上力量,在陆上采取防守策略。基于这种战略,雅典人对埃及和西西里都发动过大规模远征,结果都遭惨败。雅典在输掉伯罗奔尼撒战争后,再没能恢复昔日的霸权。其余如阿尔戈斯、科林斯和忒拜等城邦都只能算是局部地区的“次中心”,无法建立稳固的霸权体系,更无力承担希腊大陆政治统一的历史任务。
美国古典学者约西亚·奥博指出,在喀罗尼亚战役前夕,反对腓力二世的希腊本土各城邦总人口接近100万,不过它们是分裂的,即使组成松散的联盟,最终也难以摆脱被强力击败的历史命运。马其顿崛起的历史细节还有许多未解之谜,但喀罗尼亚战役的结局是非常明确的:马其顿军队粉碎了希腊联军的抵抗,古典城邦时代由此走向终结。在奥博看来,腓力二世的成功,源于其推行帝国建构模式,而非希腊城邦的治理模式。质言之,腓力二世在军政各方面都像一位资源富足的大陆型集权君主。相比而言,雅典的德谟斯提尼虽极力反抗腓力二世,却终究无力回天,难以挽救雅典与希腊的命运。创造过灿烂的古典文化的希腊城邦终究由于自身的局限,无力应对时代变局。这既是时代更迭的缩影,也是一种治理模式击败另一种治理模式的标志性事件。我们应当正视这一结局的历史客观性。
原报道阅读链接:【中国社会科学报】https://epaper.csstoday.cn/epaper/read.do?m=i&iid=7511&eid=55510&sid=259772&idate=12_2026-10-20_A05